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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7-17 18:59 杨再富
李文采论书三——临帖是学书唯一途径(二)

三、钩填

在法帖上蒙一纸,先钩取点画轮廓,然后填满墨,这种办法称“钩填”,或称“双钩廓填”,也称“榻书”、“摹书”、“模书”。米芾云,“唐太宗既获此书(按:指《兰亭序》),使冯承素、韩道政、赵模、诸葛贞之流模赐王公”,这里的“模”就是指钩填。“钩”所用的笔要小。笔越小,所钩的轮廓线就越细,因而误差也越小。纸须透明度好,才能看得清楚。如今可用拷背纸,唐宋时则多用“硬黄纸”。陆游有“名帖双钩榻硬黄”诗句。以黄檗和蜡涂染纸张,遂使纸质硬而发黄,且萤彻透明,故名“硬黄”。为提高透明度,如今可用拷背箱,内装电灯,上放玻璃,而古人则以窗户取光。“向”字的本义是朝北的窗户,所以榻书以窗户取光就称“向榻”。据说传世王羲之墨迹就是唐人用这种“向榻”办法复制的。以拷背纸榻书,如果受墨面积大,墨一干,纸面就产生皱纹。拷背纸有了皱纹,与法帖之间就有空隙,于是影响了旁边点画的清晰度,先钩后填可以避免这种遗憾。但是钩填宜于大字,若是小字,因受墨面积小,只填不钩不仅不会影响清晰度,一次完成反而效果更好。因为双钩时,墨线或进或出的误差是不可避免的,字小,笔画也小,是经不起这种误差的。况且枯笔处,墨点极微小,如何能双钩?只填不钩,填时注意力集中在点画的外侧,误差自然大为缩小。年青时,我复制了二十多件晋、唐、宋法帖,都是用只填不钩的办法。(附图)因为纸面光滑而不聚墨,又不渗墨,所以填时用墨须极浓,否则点画中会露出乱七八糟的笔痕。

钩填的意义在于留存古迹以资临池,从这个意义来看,现在印刷术昌明,且到处有复印机,谁还愿意用这种笨办法!诚然,钩填可逼使不认真观察的学书者深入观察点画的微妙处,所以对点画形象的准确记忆是有一定帮助的。然而,如果学书者态度已经极认真,不钩填当然就更有利于观察点画的微妙处,因为钩填毕竟是隔了一层纸。

四、摹写

姜夔《续书谱·临摹》云:“摹书最易。唐太宗云,‘卧王蒙于纸上,坐徐偃于笔下’,亦可嗤笑萧子云。唯初学者不得不摹,亦以节度其手,易于成就。”他说的是“摹写”。钩填也是以纸笔坐卧于法帖之上,所以也称摹,但这是描摹而并非摹写,是复制技术,而并非艺术实践。摹写要“写”,对法帖的点画必须以一笔出之,而且要求准确无误,所以有“节度其手”的功效。就是说,摹写可训练手的表现能力,是对法帖笔意的有效体验。摹写的具体办法:一、描红;二、以不参墨的薄纸蒙于法帖之上。纸若渗墨,即可与法帖之间隔一层透明度极好的涤纶纸,摹写后,涤纶纸上的余墨一揩即可。

姜夔又云:“临书易失古人位置,而多得古人笔意;摹书易得古人位置,而多失古人笔意。临书易进,摹书易忘,经意不经意也。”(同上)

由于外在原因而提高办事效果,往往不利于自身从中训练其能力,所以,为了效果显著就不得不乘车,为了能力的提高就不得不步行。学书也有同样的情况,由于外在原因而提高了效果,固然可以鼓舞一时的学书兴趣,但不利于从中培养书法能力。如果仅仅为了复制法帖,任何临书高手都比不上复印机;如果是为了从法帖中得到书法能力,不管是钩填或摹写都比不上临写。

“摹书易得古人位置,而多失古人笔意”,其实这是就摹本的效果而言,而并非指书写能力的培养──越是容易得其效果,就越是不利于从中训练其能力,所以他又说:“摹书易忘”,因为“不经意也”。摹写所不经意的是结体(即“位置”),易忘的当然也是结体,而于法帖点画的书写方法(即“笔意”)是不能不有所经意的,所以也就比较不易忘。因此,从习书者能力的培养来看,摹写的得失正好与姜夔所说的相反──一味摹写,一旦自运,即易失古人位置,而多得古人笔意。所谓“临书易失古人位置”,也是指摹本的效果而言──越是不易得其位置就越须经意,越经意于位置就越能得其把握位置的能力。所以在把握位置方面,临书比摹书“易进”,且不“易忘”。

以上所说,从习书者能力的培养来看,摹书易失古人位置,而多得古人笔意,这是就摹书本身来说。若是与临书比较,摹书对古人笔意的把握能力方面也是“易失”的,为什么?因为:一、临书看得清楚,不象摹书那象隔着一层纸;二、其实各个点画本身也有何处落笔、何处顿挫、何处收笔等“位置”问题。点画本身的这种“位置”关系,在摹书中因为卧帖于笔下,也是不经意的,所以笔意“易忘”而“多失”,而临书则必须经意,所以笔意“多得”而“易进”。

五、书空

或握笔、或以食指代笔、或徒手作握笔状在空中书写,这就是“书空”。读帖、背帖,或自运时预先构想字形时都可以书空,其目的在于体验写的动作,从而训练手的表现能力。书空之外,前人还有画被、画腹、画襟、画地、画沙等法,如今又有硬笔临帖。这样一来,就无处不可以学书了!而“书空”更是不受任何条件的限制。

朱长文《续书断》云:“绍宗(王绍宗,字承烈)尝自云:‘鄙夫书无工者,特由水墨之积习,常精心率意,虚神静思以取之耳。吴中陆大夫以余比虞君,以不临写故也。闻虞常被中画腹,正与余同’。虞即世南也。盖其虽不临写,而研精覃思,岁月深久,自有所悟耳。”其实“被中画腹”是说无时不“研精覃思”,而并非废弃临写。被中尚画腹,案前岂能不临写?我不信虞世南得智永笔法不在案前,而在“被中”!“被中画腹”无非是案前临写练习的补充,而不能代替临写的功效。写惯了某种毛笔,偶然用另一种毛笔,手感就两样,因而一时不适应而影响了书写效果。两种都是毛笔,尚且有两种手感,何况是以指代笔!所以,以指头在“被中画腹”,或硬笔临写,或画地、画沙、书空等等都绝不能代替以毛笔在案前的临写的之功。

综上所述:读帖有利于理解和记忆;钩填能迫使粗心的学书者去精察;书空有助于培养手的表现能力;摹写因为是实际操作,所以比书空更有效,又留有书迹,便于检验学书效果。但是,以上各法都有偏面性,均不如临写能得到眼、脑、手的全面训练。又因为“背帖”的作用只在检验、温习临写学习效果,却不能从中获得新的书法形象或提高对法帖形象的认识。如果记忆中的法帖形象与原帖相距甚远,背帖更是没有意义,这就是为什么要“惟言”临写的又一方面的理由。

固然临写前贤法帖是“书法当自悟”的惟一途径,但这一途径选择好之后还必须以“倍加工学”才能保证到达这个途径的终点。学书者几乎莫不尝试过临帖,只是由于对“倍加工学”认识不足等原因而无所得益,因而又怀疑临帖是学书的唯一途径,并且将错就错去寻找种种理由来否定“惟言倍加工学临写,书法当自悟”,实在令人遗憾!

临写的目的在于抛弃原有的书写习惯,从而重新建立具有更高书法艺术水平的写习惯。一种新书写习惯的建立,大约至少需要五年时间。儿童学字,经过小学五年,到了初中才能比较自由地书写。成年人学书,还必须与原有的书写习惯作斗争,因为既有的书写习惯会时时流露出来,从而干扰了新的书法习惯的培养。赵孟頫学智永千字文,据说临写了五百遍;智永学习以王羲之书所集的《千字文》,据说临写了八百本分赠东南诸寺庙,看来他大约临写了上千遍,因为不见得第一次临写就能满意地送人。没有几百遍、上千遍的临写功夫是不能形成一种书法习惯的。

功夫未到,临帖不能深入。对着各种不同面貌的法帖,临者笔下却是同一面貌──实际上是学书之前原有的旧面貌,或者,虽然不是旧面貌,却因描头画足而全无神气,反不及老一套能天真烂漫,如果长期如此,则是因为学书的指导思想或对技法的认识存在问题,否则就是因为功夫未及。也就是说,临写功夫未到,即使主观愿望求象,并有行之有效的技法理论作指导,也不能将法帖临象,因为功夫未到,书法技法理论就只能停留在认识上,而不能充分体现于笔端。

功夫未到,即使临帖能深入,却不能致用。临帖是学习手段,目的全在于应用。能临象法帖,技法问题就已经解决了。临帖能做到高水平,自书却又是原来老一套的低水平,这不是技法问题未解决,而是对法帖形象的记忆问题未解决。譬如画画,对着某人写生,能画出高水平的肖像画,绘画的技法问题就已经解决了;离开此人欲默写一张肖像却无从着手,或虽然画出来了,形象却很概念,与对象毫不相干,这不是因为没有掌握绘画技法,而是因为对此人的形象没有深刻的记忆。临帖不能应用,这是每个学书者都会遇到的问题,于是就产生临帖无用论,其实正说明还须“倍加工学临写”,以加深对法帖形象的记忆,并进一步烂熟于手而能无意出之。有个寓言说,一愚者吃了几只饼仍觉未饱,待吃了最后一只饼,忽然觉得饱了,于是他以为前几只饼并不能饱腹,起作用的只是最后一只饼。因又叹曰:早知如此,当时只吃这一只就足够了。这个愚者不知道事物由量变到质变的道理。饼要一口口、一个个吃,从临帖到背帖、从有意到无意、从着眼于局部到着眼于整体也必须通过“倍加工学临写”才能逐步实现。先是看一笔,写一笔,记一笔,待点画的记忆停留重复到一定次数时就自然能记住,然后进一步使点画烂熟于手而能无意出之。点画能无意出之而准确无误,然后可放弃对点画的注意,从而有意于结字;待结字烂熟于手而能无意出之,然后可放弃对结字的注意,从而有意于行气,章法;点画、结字、行气、章法都无意出之而能与法帖总的效果相一致,这就是高水平的背帖了。此时即使帖上无此字也自然能结体而与法帖合拍。也就是说,此时临帖致用的问题已经解决了,从此可以无意于书而书之,而将注意力用于书写内容上。这正如王羲之作《兰亭序》、颜真卿作《祭侄文》那样,有意于文而无意于书,却有了第一流的书法作品。临帖与背帖不能截然划分,即使是看一笔写一笔也可以说是背帖──背法帖的最小局部。当眼睛去摄取法帖形象时是“临”;当眼睛去监督手的摹写时,其实就是“背”。

一般认为临帖不应看一笔写一笔,而一开始就应看一字写一字。这当然是有利于对法帖结字的记忆,但必然忽略了对其中点画的记忆,结果使前贤丰富多彩的点画形象在临者笔下却成了普通的线条,一辈子也过不了点画关。人的注意力和记忆力都是很有限的,没有点画功夫的人,一眼望去就将整体的结字和各个局部的点画形象都能注意到,并将这一视觉停留付手去实施,这是不可能的。只有行看一笔写一笔,待点画烂熟于手而无意出之,才能腾出注意力和记忆力去有意于点画组织。这好比学骑自行车,必先有意于骑车,使之不倒,然后才能无意于骑车而注意于前进的目标。又如画速写,必须对人体各个局部都能默出,才能将蓝球队员一跃即逝的投篮动态准确地画下来。

先致力于结体,再致力于点画行不行?我看是不行的。因为中国书法不象西洋绘画那样从整体到局部,而是从局部的点画发展为整体的点画组织,因此,待结体烂熟于手之后,点画其实也已形成习惯了,再回过头来进修局部的点画,这个习惯动作就很难克服了。

有人以为临帖是学书初级阶段的事,而高级阶段则不必临帖了,这种看法是不对的。临写前贤法帖好比绘画中的写生,只有不断写生才能不断丰富绘画形象,只有不断临帖才能不断丰富书法形象,从而使自己的书体不断完善起来。废弃临帖,不管是学书初级阶段或高级阶段都会停滞不前。书家朱家济先生、陆维钊先生已是晚年了,早已达到学书的高级阶段了,却仍然临帖不辍。八十高龄的陆先生学《兰亭》惟恐不能逼真,所以他不仅临写,而且摹写。书家沙孟海先生晚年因求书者多,又著述繁忙,因而无暇临帖,于是常常遗憾地说:“我现在是入不敷出”他将临帖与自运的关系比作收入与支出。古人勤于临帖,至老不辍的也很多。明董其昌“少好书画,临摹真迹,乃忘寝食”。(《松江志》)何绍基学书,“每碑临摹至百遍,或数十遍,虽舟车旅舍,未尝偶间,至老尤勤”。

古人之所以“倍加工学临写”,乐此不疲,“至老尤勤”,除认识到临帖是学书唯一途径之外,还因为临帖本身是一种极好的娱乐。临写前贤法帖犹如演奏著名乐曲,即使重复千百遍,不仅不厌倦,反而兴致更浓。欧阳修深有体会地说:“自少所喜事多矣,中年以来,渐已废去,或厌而不为,或好之未厌,力有不能而止者。其愈久益深而尤不厌者,书也。至于学书,为于不倦时,往往可以消日。乃知昔贤留意于此,不为无意也”。(《试笔》)不急于求成,只将临帖作为乐事,不知不觉之中却达到了提高书法能力的目的。

2007-7-18 18:31 二槐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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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7-18 18:39 杨再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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